先说个事。前几天半夜睡不着，把《教父》翻出来又看了一遍。这片子我二十来岁看过一回，当时净顾着看马头、看枪战，看完就觉得这帮人真够狠。这回再看，不知道是不是人到中年的毛病，看着看着心里发起凉来。 1972年拍的老片子，快五十年了，里头的道理居然一条条都对得上我现在的日子。想起小说扉页上印着巴尔扎克的一句话：巨大财富的背后，都藏着罪恶。那时候觉得这话带劲，现在再看，觉得它说的哪是财富，分明是欲望的价钱。 老教父有句话，是坐在书房里对儿子桑尼说的：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想什么。那天桑尼在婚礼上跟联邦调查局的人呛了火，压不住脾气，教父把他叫进去教训。这句台词我年轻时听过就过了，这回重看，愣了半天。人这辈子吃的亏，大半不是栽在敌人手里，是栽在自己那张嘴上，栽在自己沉不住气上。 后来我老想起这句台词，是因为网上总有人在讲另一套话，说成年人要学"三不"：不轻信任何人，不可怜任何人，不深交任何人。这话看着像人生格言，背下来容易。但要我说，头一条根本不用学。谁没让熟人坑过？借钱时拍着胸脯说下月就还，到期了人影都找不着；酒桌上跟你称兄道弟的，转头就把你卖了，你还替他数钱。这类亏吃上两回，傻子都学乖了。《增广贤文》里几百年前就写着：逢人且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。可见"不轻信"真不算多高明的本事，是个人都能撞出来的经验，撞多了自然就会。真正拉开差距的，是后两条，因为它们反着人性来。 先说"不可怜任何人"。这话听着冷血，一说出口就得挨骂。可你看看老教父是怎么做事的。电影开场，殡仪馆老板包纳萨拉的女儿被两个流氓打得不成人形，法院判了缓刑，凶手屁事没有，他实在没辙了才来求教父。教父开口问的却不是"你女儿伤得怎么样"，是"你报了警，为什么不来先找我"。他气的是这个人平时从不把他放眼里，出了事才想起来拜佛。教父一辈子帮过多少人？数不清。但他帮人是有规矩的：帮你是人情，人情是要还的。你因为心软借出去的钱，顺手揽过来的活，替人扛下来的锅，到最后全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。马基雅维利几百年前就在《君主论》里把话说透了：让人爱戴不如让人畏惧，因为爱戴是别人赏你的，随时收得回去；畏惧是你自己挣来的，收不回去。这话难听，可《教父》演了几十年，你看敬他的人多，还是怕他的人多？ 不过话说回来，"不可怜"不是让你没心没肺。老教父跟迈克说那句"我从来不想让你沾这些事"的时候，眼里的心疼是真的，装不出来。他出院以后坐在书房里，跟小儿子讲，我这一辈子都在学着小心，女人和孩子可以粗心大意，男人不行。你看，他教的从来不是冷血，是别让同情心替你做决定。感情归感情，账归账，两码事。普通人要是把"不可怜任何人"执行到六亲不认，那不是活明白了，是活拧巴了，早晚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。 再说"不深交任何人"，这条最反人性。人天生怕孤独，谁不想有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？叔本华打过个比方，说人就像冬天的刺猬，靠太近互相扎得慌，离太远又冷，只能一次次试着找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。可《教父》里最惨的教训，恰恰就出在这个"近"字上。桑尼是家族接班人，胆大，义气，疼妹妹疼到骨子里。结果呢，亲妹夫卡洛跟对头串通好了，把他骗到收费站，一通乱枪打成筛子。他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。到了迈克那一辈更狠，亲哥弗雷多吃里扒外，他眼皮都没抬，直接下令处决。迈克把"不轻信"练到了极致，练到最后，身边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剩下。 第三部的结尾我每回看都难受。迈克的女儿在他怀里咽了气，他抱着女儿，那一声喊……后来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，就那么死了，手里掉出来一个橙子。他要的家族地位稳住了，可他自己身边，连个哭他的人都没有。这部片子里最有名的一句话，是教父那句"我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"。可看完全部三部你才会懂，这世上最难的事，从来不是让别人无法拒绝你，是你自己怎么拒绝孤独。 所以真正拉开差距的，从来不是把这三条背得多熟，是你能不能在信和防、帮和算、近和远之间，找到那个让自己夜里睡得着的分寸。迈克就是个极端的参考答案：三道题全答了满分，交卷的时候才发现，卷子答完了，人也空了。老教父临终那天下午，坐在番茄园里跟迈克说，生活如此美好。那是他的真心话。干了一辈子脏事的人，临死最留恋的，居然是院子里那点日头。 我关掉电视，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，心里空落落的。这电影真不适合一个人半夜看，看完总忍不住琢磨，自己这些年是不是也防过头了。起身去倒了杯水，看见厨房灶台上我妈给我留的菜，拿碗扣着。我喝完水，把电视关了，回屋躺下。躺了半天，也没睡着，脑子里就剩那句台词：女人和孩子可以粗心，男人不行。可我又想，人要是真按这话活一辈子，赢了所有人，又图个啥呢。 特别